有乐摇了摇头,问道:“她怎竟才这么点儿大呀?”
稻叶一铁郁闷道:“那你想要她有多大?”
有乐笑问:“看她一直挺着胸脯,怀里还抱了个张着嘴嗷嗷待哺的布娃娃,她的预计发展方向是什么?”
“我这个外孙女或曾外孙女与众不同,”稻叶一铁难抑郁闷道,“她从小立志,说长大后要当个优秀的奶妈。”
“这么小就胸怀奇志?”有乐赞叹道,“立志喂奶,好抱负!为了表示欣赏,爷爷我做个红包给你。三成,从你端的盘子拿一贯钱来预支先。料想以你的为人死板,肯定说不行。然而回头你去找赖乡要。好不好?”
后来这个小孩果然成为一位出色的奶妈。也就是春日局。她哺养了江户幕府三代将军家光,建立“大奥”。此女手段强悍,使稻叶家族得以飞黄腾达。不仅于此,她出面逼宫,迫使皇上退位。
虽然她变成诡异老女之后,总是使人想掐她脖子,不过当时我觉得她还很可爱,毕竟小时候什么东西都会显得可爱。我忍不住给她个东西,挂在脖颈上。有乐转头问道:“你给了她什么玩艺儿?”
“如意符。”我帮小女童儿挂上项链,把那个心字形银饰悉心给她藏进衣襟内,侧头看了一看,已觉妥贴,微噙笑涡道,“那个心状的小银盒里藏有如意符,以前我随信玄家的女眷去明寺那边求来的。小妹妹,好好揣藏它,据说能护佑你一生平安如意。记住别弄丢了喔!”
明寺,在我心目中一直是个非比寻常的意象。它在山林幽深之处,长伴清索箫声,每当我想到明寺,脑帘里便似霎然闪现半僧半俗的龙芳抬首睁眼,以一双生来就失明的浊白之目看过来。
信玄这位次子,虽是正室所生,身为信玄嫡子义信之同母弟、四郎胜赖之异母兄,由于天生失明,不能带兵出战,过继给信州的海野家作为养子,长大后出家修行,自号龙芳,从来半俗半僧之身份。因为身体有残障,在兄长义信自杀之后仍未能成为后继人。龙芳常在山中行走,出入明寺,在那里似乎得到内心安宁。
寂灭上人说:“龙芳看不见你们这个世界,他心目中自有另般世界。”
拿我做的好吃东西前去看望他的时候,我有时也会不免想象,假如我们家由这位看不见东西之人掌舵,又会怎样?
龙芳面色平和如镜,不过我总觉得其实他内心里从来波澜起伏,却似没有片刻宁静过。甚至他寂坐之时亦难抑心中愤怒,折扇被攥断在手中。我悄悄替他换了一把好的,没多久我发现扇骨又折了。
我隐约觉得他似乎愤恨父亲信玄,正如他母亲的怨恨。因寿桂尼作媒,龙芳之母以正室身份,从京都公卿“左大臣”家族远嫁而来,却由于丈夫信玄的冷漠,使他母亲抑郁而终,后来他亲兄义信被父亲逼死后,龙芳的愤怒似更难遏止。
“弑父,”有一次,信玄顺路去看望他,说要小住一二日,其实住了三天。信玄在坐榻上侧身枕手以卧,闭着眼睛午间小寐之际,似乎觉察龙芳悄至身后盘膝坐下。我从檐外投眸,觉龙芳拢在袖里的手似攥握有物,犹豫未出,此时信玄微闭着眼睛说道,“为大不祥。因而当初即使我父亲将我逼得都快要发疯了,我也没想刺杀他。只将他放逐在外,不许回来。改变甲州命运的那场家变,未流一滴血。你们说,自古以来有过多少这样不流血、不死人的事变?我看你们举不出几个例吧?”
“无论弑父,还是弑母、杀兄弟、杀子孙,亲人之间相逼相杀,彼此相害,凡属弑亲,皆为不善之举,而且不祥。这样的家族,或早或晚,结果会很惨的。”当时我听信玄在屋里喟叹,“本以为我会是例外,不会做出这样的事。即使父亲被赶出甲州去外面住,我也惦记着照顾他,最近还要筹钱托亲友在京都给他盖一座宅邸。我对自己兄弟姊妹们也都向来善待,不曾伤害过其中哪一位。就连我父亲在外面跟别人私生的庶子,回来认亲,我也认了,一样当手足照顾他们。至于我之子女,身为人父,更是爱之不尽,岂会狠心加害?我以为我会是例外,不做这种事。然而我还是伤害了你的胞兄义信。这些天来,我的心仿佛也随他死去,恐怕我已剩不下多少日子可活,料想迟早亦要随他而去了。”
义信为信玄之长子,其母是信玄正室,他娶今川家主义元之女岭松院为妻子,向来视义元之子氏真为兄弟,彼此友好。
义元死后,信玄将目标转移到已经衰败的今川家业,这引起义信与信玄之间的不合。据说义信与信玄麾下大将饭富虎-->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