开,我留下殿后……”

  长利帮忙捧递箭捆,肿脖子的儒冠文士拉弦搭矢,摇头说道:“夏侯咸和他的人马堵在路口,趁大股乱兵挤在那边还未能冲过来,咱们赶紧拐往旁边的小巷里,看能不能走脱,别枉然在此丧了性命,死在乱军之中不值得……”皇甫闿看了看抛在路边的破灯,瞥见余焰已熄,垂首叹道:“做人很难!你不知道有多难,我还能走去哪儿?”

  “只要心存希望,”肿脖子的儒冠文士拉弩发矢,嗖嗖射翻逼近的数个乱兵,咬牙说道,“像我这样跌摸滚打,死不甘心,就算走投无路,也要拼出一条血路,绝不轻言放弃!”

  “我不能又抛下夏侯咸他们,”皇甫闿面色惨然地摇头说道,“大家不要放弃大家。”

  目送他转身迳入乱军之中,身影在刀丛戈林里掩遮无余。我正感戚然,肿脖子的儒冠文士叹道:“没想到他终究选择留下不走……”孙八郎在车旁垂涕而望,棹剑说道:“他和夏侯咸宁愿选择留在终将逝去的年代,那里有夏侯家和皇甫家曾经的荣耀与骄傲。史册翻过这一页,那些都不再有了。汉魏的光辉岁月,流为刹那间微尘……”

  “可我还不想这么快就翻页,”有乐从车里伸头出来,急催道。“赶快去拉钟会一起走!”

  信孝驾车转入小巷,恒兴和信照持刀在后掩护,穿条纹衫的小子接连点炮抛掷,一路噼啪炸响,不时投出黝黑滚窜之球,往乱兵纷涌密集处轰隆爆开。

  我正捂耳忍受阵阵剧烈震响,马车忽似撞到什么,随着猛然颠跳,有乐和长利磕在一起,然后掼躯翻砸在信孝身上,又一齐跌出。信孝摔在车旁,拿着瘪茄懵瞅,未及叫苦,便挨有乐甩扇敲打,恼问:“你撞到什么了?”长利爬起来憨觑道:“好像是拦马栅之类阻碍道路之物。”

  马车颠跳之时,我摔到一人怀里,转头见是信包吁烟坐望,我便问了一声:“你有没有事?”信包目光茫然,吞烟吐雾地惑问:“什么事?”我摇了摇头,转面寻找道:“咦,信雄掉去哪里了呢?”

  “那边。”信包伸烟杆一指,我掀开车帘,瞧见信雄负手站在路边愣望,长利上前憨问,“你啥时下来了?又在呆瞅什么?”

  信雄张开嫩嘴,发出甜嗲之声:“惹惹惹惹惹惹……”

  长利转面瞅见墙影里悄立的如丧考妣之影,不禁和信孝怔望忘动。我正要去拉信雄回来,一个拾荒老妪身形佝偻而至,操起家伙奔向信雄,突然没头没脑地打骂:“狐狸精!狐狸精!打你个小狐狸精……”

  我拉起信雄就跑,巷子里突然出现多个佝偻老媪,纷来追打。信雄一路发出甜嫩的叫声,惹得邻近群犬齐吠,喧成一片,犹如我曾在老家翁膝前听他女婿诵读柳宗元《答韦中立论师道书》所称“蜀犬吠日”的情景。

  佝偻老媪遭群犬奔蹿围堵,不知为何在我和信雄身后发生了互相撕咬的激烈冲突。

  时为咸熙元年,曹魏王朝仅剩最后一个元宵节。我听家翁的女婿说,司马炎站立时头发拖到地上,手臂垂下时超过膝盖。他常在檐下墙影里幽幽而视,悄不作声。屡将其父司马昭吓一跳。司马昭更属意让贤德与才名出众的次子司马攸继承嗣位,裴秀见到司马炎的异相,亦自纳闷,但仍与山涛、贾充、羊琇等人主张立司马炎为嗣。于是这一年十月丙午,立司马炎为世子。

  他闻讯不见喜色,只是凝目幽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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